孟庆

而真正的绝望尚未到来。

忽然发现一年了。


去年的一月二日,可能是我前十八年的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天,或者说是最黑暗的一段时光开始的时间。

去年的这时,我说,命运的闸刀挨到了我的脖子,我疼的要死怕的要死。

后来我果然在刀刃上被反复翻滚,生拉硬拽着磨,晚上每每闭眼都不想再看到第二天的太阳。


再后来不知怎样也就活过来了,那段记忆不去碰,也不会想起,不小心想起了也还是呼吸困难,但不至于有那种忽然被掏空的感受。

尽管我一直记着那个感觉。我可能这辈子都忘不了。


我不会把它说出来,不会把它写下来,不会把它用在任何地方。我也许会像品尝毒酒一样反复回忆,记得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细微的感受,然后带着它们活过几十年,直到时间把它模糊,或者让它鲜明地跟着我进坟墓。


有一天我会比那时更痛苦。

至少还有三次。


真正的绝望尚未到来。


但神奇的是,现在的我能觉得,我会悲痛欲绝,但我不会死。我好像怎样都能活着了。


挺好的,长大了。


如果真相是有害的,我们还要追求真相吗?我们还要公示真相吗?

如果我们无法控制真相会带来的结果,我们有权利隐藏它吗?


我变得很能吃。


我并不是很想吃糖葫芦,但我刚好路过卖糖葫芦的店,“在忙碌的穿梭于教室和宿舍的间隙买了一根糖葫芦”听起来很美好,于是我买了,并且很快地吃完它。


奶茶、双皮奶和很多其他的食物也是入此。

我并不想吃它们,但是买它们并且快速吃完,仿佛让我感觉自己被小心地哄着,被疼爱着,好像是对自己好的一个证明。


说到底,吃令我开心,不过是因为我还会同情自己,会在自我感动中自我怜悯。


我的心里现在有很多柔情。我不是个很好的人,但我想祝这个世界圣诞快乐,在每一个节日都快乐,每一个人都有可以忽然打去电话说一句“圣诞快乐”的人,都有这样做的冲动和勇气,闲情和善意。


我愿意保护我的善良,像捍卫我的利益一样捍卫我心怀善良的权利。


深夜不想睡觉,反而比起困倦,有种奇异的满足和平静。

今天忙了一天,英语课前展示,讲座,选课,小创交流,开始思索以后的方向。

以后我该何去何从?


我是要和文字打一辈子交道,还是要学习广告和营销?


我喜欢古老、细腻的文字,喜欢平静又有力量的词句,有“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的情怀,我也喜欢年轻的、蓬勃着生命力和创新力的广告业,喜欢客观的、理性的,运筹帷幄的营销。


我很年轻,我有资源和平台,我有潜力和未来。我想学很多东西。我想做很多事。我想去很多地方。我想写很多东西。我想赚很多钱。我想看见很多人。我想不断地尝试。我觉得那些事情,只要我努力,我就可以做到,我有无限可能。


我想在这几十年的生命里做完想做的事。


我不想为生存活着。


“我有好多奢望,我想睡,想吃,还想在一瞬间变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

也许这是我的黄金时代。


希望它过得慢一点。


我之所以痛苦,是因为我奢求得到幸福,是因为我曾经那么幸福。

我超常发挥考上了从未想过的大学,我到了北京,要在一个很好的大学,很好的专业开始新生活。

北京是一座很好的城市,既有大城市的气度、有趣,又有人味儿。

但我在这里是一个人。

我十八岁了,我成年了,我要为自己负责,安排自己的未来,争取尽可能多的东西,走的尽可能高。我要好好学习,参加学校组织和社团,搞好人际关系。我要学会融入这个大都市。我要照顾好自己,不让自己生病,不让自己难受。

可我又很想家,舍不得姥姥姥爷,舍不得爸爸妈妈,舍不得那个时常会停水的小城。

我是被宠爱的,我打个喷嚏都有一堆人大呼小叫的让我吃药添衣,我胃口不好就有人变着花样给我做。我不用自己洗衣服,不用干活,只要撒个娇就能有想要的一切。

可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今天姥姥买了八个橙子,放在宾馆的抽屉里。我只吃了一个,就要走了。

再过几个小时,我就要去学校报道,然后自己生活。一个人睡,和五个舍友相处,一个人管自己添衣减衣,一个人管自己吃什么不吃什么。

我自由了,我也许会有远大前程,也许会经历很多磨难。

但我最爱的家人,以后只会远远的旁观我。

我要不愧对我曾得到过的宠爱。我曾经得过且过,活不下去就死,但现在我想好好活着,混不下去就回家,回到有家人庇护的小城里。我见了这个世界,才知道家是退路。

我会好好活着,好好赚钱,好好玩好好养生,好好宠爱自己。我要当一个强大的人,让人放心,让我的家人可以像我依靠他们一样依靠我。

我要开始一个人生活啦。

前途未卜,挺直背,往前走就是。

剑未配好,出门已是江湖。

今天是愚人节,但对于高三狗来说,只是一个正常上课的星期天,是数学老师请假半个月回来的第一天,是清总账收半个月的数学作业的前一天。

也是高考倒计时67天。

可能是因为没尽全力,可能是因为眼里能看见前面的光,感觉没有那么难熬。

有时候很痛苦,有时候体验到让人想尖叫的烦躁,有时候感觉到自己的颓废和消极——死猪不怕开水烫确实是很贴切的。想过自残、跳楼,但都只是想一想过把瘾,然后接着肝卷子。

麻木又忙碌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等七十天后回首,我可能会后悔痛惜自己浪费的每一秒时间。但是我也许会感谢一点点坚持住没请长假没退学,没伤害自己和家人的自己。

变故、伤痕会重新塑造一个人的性格,我在最痛苦的时候没有向别人露出内心的歇斯底里,这让我有点骄傲,但我也清楚的感觉到它影响了我的性格。我可能会被它变成自己不那么喜欢的样子。我可能无法感谢这些"挫折",它让我失去的要大于让我得到的。我对一些事情变得无所谓,对妈妈的感情变得面目全非,对自己的自我评价走向新的低谷。

我变成了一个很不好的人,我开始知道我配不上一些我渴望的美好。但时间是客观的,它会拉着我,把我带去新的地方,也许会给我新的痛苦,也许会让我看见更多的悲欢,更丰富的人间。

而我在高三,我在这个充满风沙的小城里的一间教室里,和一群看上去有理想有能力的人坐在一起。有时候羡慕他们,有时候又觉得他们都在悄悄经历着一场不为人知的战争。

我的高中三年夹杂着不似真实的幸福和在自杀边缘徘徊的痛苦。但我想至少一点是明确的,那就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已经过去了。以后也许会有新的希望,也许会每况愈下。但是我已经有过的幸福已超过世界上大多数人了,我被毫无保留的宠爱过,我有过自己喜欢的一切,我曾经成为过自己希望成为的人,到现在我还有快乐的能力。应该是有快乐的能力。

我会走下去,让时间带着我走向什么地方。

命运的闸刀在脖子上悬了三年,我学会了从战战兢兢的苟且偷生活成今朝有酒今朝醉啊的放浪形骸,我知道闸刀落下前的这一段日子将是我剩余的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日子。三年了,我已经快忘了自己还在刀下,这风平浪静的每一天都是偷来的日子。直到今天,闸刀松动了。它只是挨到了我的脖子,尚未真正落下,我已经怕的要死,疼的要死。尽管我知道,闸刀总会落下。